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伦茨:人也是可以喝茶的,生活不一定非得是斗牛 | 访谈
责编:欧乐情感2026-04-30
导读“我不想傲慢地轻视曾经的自己。”这句出自西格弗里德·伦茨的坦率之言,恰如其分地概括了这位德国文学巨匠面对创作与人生的态度。在这篇访谈集锦中,伦茨从马祖里的童年梦境谈起,穿越战火、求学、新闻生涯,最终走向自由写作的道路。他以平实而富有哲思的语言,回应了关于青春敏感、作品主题、写作习惯等一系列问题,充分展现了一个成熟作家对自我与世界的清醒审视。这些访谈,是对伦茨个人历程的回望,也是一次关于写作、记忆与身份的温柔对话。《他们谈论树皮甲虫或者爱情》【德】西格弗里德·伦茨钱晓冬 译KEY·可以文化 | 浙

“我不想傲慢地轻视曾经的自己。”这句出自西格弗里德·伦茨的坦率之言,恰如其分地概括了这位德国文学巨匠面对创作与人生的态度。在这篇访谈集锦中,伦茨从马祖里的童年梦境谈起,穿越战火、求学、新闻生涯,最终走向自由写作的道路。他以平实而富有哲思的语言,回应了关于青春敏感、作品主题、写作习惯等一系列问题,充分展现了一个成熟作家对自我与世界的清醒审视。这些访谈,是对伦茨个人历程的回望,也是一次关于写作、记忆与身份的温柔对话。

《他们谈论树皮甲虫或者爱情》

【德】西格弗里德·伦茨

钱晓冬 译

KEY·可以文化 | 浙江文艺出版社

2026年4月

(点击封面即可获取)

今日,让我们跟随这期访谈,一起走进这位德国国民级作家的世界——听听他如何坦诚地谈论创作,以及那些藏在水面之下的智慧。

“我不想傲慢地轻视曾经的自己。”

——西格弗里德·伦茨访谈集锦

西格弗里德·伦茨

Q:伦茨先生,您能否先简要地向我们介绍一下您的个人经历?

A:我于1926年3月17日出生在马祖里,确切地说是在马祖里的明珠之城吕克市。那地方确实像是一颗珍珠,四周环绕着湖泊、冰碛湖和军事训练场,无论冬夏,总有在那里演练。我在那儿上学,那里也是波兰传统木制小船的故乡,我正是在那儿掌握了捕鱼的理论和技艺。那时,我曾梦想成为一名渔夫或是间谍——没错,那个年纪总是充满选择,也充满向往。成为间谍,曾经是我非常明确的目标,但最后我却转向了做“教师”这个念头,几乎是从间谍梦直接跳到了教书匠的理想。后来战争爆发,我上了战场。几年后,我在汉堡求学,主修哲学、数学哲学、文学和英国文学,随后成为《世界报》的副刊编辑。1951年,我写出了第一本书,也从那时起成了一名自由作家——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自由写作的人,虽然其中甘苦交织,也有许多未尽之言。我可以讲很多其他的事情,但一个人的一生是无法完全讲清楚的,哪怕是通过一些简短的标记。你必须从一开始就言明并承认这一点,带着所有的不公正去说明白。

Q:您最初是为报刊和广播社工作的。是您在那里的工作,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,使您成为一名自由职业作家?

A:我觉得是其他的一些原因。也许是对自我理解的渴望,甚至是一种十分强烈的渴望,在那个时候,不仅是我,很多人都会觉得,自己正处在一个无法让人自由定义自己的世界里。这听起来有点儿复杂,但更多的我也无法表达。您看,对于一切事情,总是有一系列的原因和动机的,当然对我来说,也有其他一些原因,尤其是一种特别的好奇心,不仅仅是对世界的理解或是对自我的理解,而是一种特殊的好奇心,我想要弄明白,如何表现冲突、情境或者个体、人物,使得它们对自己来说是足够的。而另一方面,我还有一个愿望,那就是写出一些自己缺失的特定的故事、小说和戏剧,也可以说是为自己写的。

Q:从您自己的经验来看,青年时代是一个人一生之中最为敏感的阶段吗?

A:我们在年少时学到的那些东西,它们不仅仅影响了我们之后的一小部分人生,事实上那几乎决定了我们人生的全部。于我而言,讲述故事给我提供了一种契机,这让我能够在面对某些困扰和经历的时候,拥有更清晰的认知。我并不是想要清算什么,我只是想要去看明白。作为不再年轻的作家,我却总是以一个年轻人的身份去讲述故事。

Q:对您来说,把自己置于一个年轻人的位置上,而不是一个中年人的,是否是因为这样看起来更容易些?

A: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。或许吧,也许是这样的。

Q:对于您来说,失败是一个永恒的主题。

A:我总是会想起我的祖母,她住在马祖里。她是一个伟大的人,她总是讲述那些故事。她带我去教堂,观看婚礼。这个老妇人总是在一旁站着,满怀期待。当新娘和新郎出现的时候,她会抚摸着我的脑袋,用手指着他们说:“小家伙,他们是不可能走到最后的。”这是一种性的认知,但当时的我并没有感觉到不可思议。直到八十岁的时候,我才为此感到惊讶。“小家伙,他们是不可能走到最后的。”她的意思是: 从很长远的时间来看。我们都有一些基础性的经验,在某些特定的场合,我们可以用到它们。而现在我们可以去回顾过去的时间了。

Q:当一个作家的作品被列为中学生读物的时候,这或许会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?

A:不,不是这样的。最近我去诊所,我的主治医师说:“真高兴能同您握手。”我回答:“看在上帝的分儿上,只有死神才会这样同您问候!您得告诉我您这么开心的原因是什么。”他说:“高中毕业论文,我写的是关于您的作品分析。”我说:“然后呢?”他说:“多么美妙啊!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。”

Q:您从哪里获得小说或短篇故事的素材或灵感?您是否像许多其他作家一样,写过日记?

A:写日记本身其实会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。如果你在写日记时不断地进行自我监控,你就会得出一个非常明确的结论,那就是你不再是写给自己看的,而是写给想象中的公众看的,这样就会产生很多问题。所以,我不写日记。至于创作素材,这和灵感有关。我想告诉你,素材的来源有很多种可能性,可能是一些非常简单的感悟,也可能是一些挑战,当然也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句子。比如,你可能在某个地方看到一句话说“人是善良的”,这句话如果应用到世界的现状里,就会变成一种巨大的挑战。或者我给你举个例子: 我曾经问自己,当一个社会突然间出现一个想要改变它的人,而且是以非常粗暴的方式,想要改变大家,而这种改变与人们的意愿完全相反时,社会会怎么做呢?即便社会必须犯错,它会不会努力去把这个人拉回到他们所认为的“正常水准”,让他变得符合大家的行为模式?让他不再是一种干扰,而是保持“平静”,确保所有人都像盖着同一条被子那样?我并非在追问具体该怎么做或如何表现。十五年前我去过一次非洲,曾经造访过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失明的村庄。当时有人告诉我,尽管村子里的人全都看不见,但可以预见的是,人与人之间仍然会相互蒙蔽,欺骗行为依然存在。那里的诡计和欺诈手段很常见,这再明白不过了,当人们聚集在一起时,总会发生人类社会中的那些事情的。于是我就问自己,如果有那么一天,其中一个人突然恢复了视力,看穿了他们的把戏,并凭借这种全新的能力去纠正他们,那会怎么样?如果他比其他人更加清醒、更加明白该如何行事,人群难道不会试图把他重新拉回到黑暗之中吗?基于这样的想法,我写下了《眼罩》这个故事。这个故事自然也能迁移到其他相似的情境中去。我主要是从政治角度考虑的。回到你的问题,素材有时是一些带有格言性质的感悟,非常简短,然后你需要把它们藏在书里、藏在情节中,或者它们也可能是看报时的某种挑战,一些特定的报纸,它们已经相当不错了,我想说的是,某种“刺激性的报纸”。

Q:为什么您的小说几乎都是以偏远地区为创作背景呢?

A:我去过这世上的许多座城市,我注意到这样的现象:凡是能让我们感到满足的东西,凡是可以主宰我们的东西,它们都处在边缘地带。身处边缘地带,那里会发生不幸的事情,让人悲伤。那些地方总是灾难频发,这让人不得不选择放弃,然后告别自己的梦想和希望。

Q:大城市没有吸引过您吗?

A:不是这样的。先生们,我来自马祖里的沼泽地。在那里,地平线很低很低,所有的东西都是一目了然的,实实在在的。这些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。

Q: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呢?

A:我得用一个故事来回答您的问题。有一回,我去一家理发店等着理发,我从一边的报刊里面拿了一本钓鱼杂志出来。我看到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小个子男人,他在介绍自己捕获的越来越大的鲑鱼。您能想象出一个快乐的渔夫所表现出的那种纯真、坦率的胜利之情吗?那些几乎和他本人一样高的鲑鱼,我的上帝啊,我想着,得到这样的鲑鱼,那才是真正的幸福。接着理发店的门开了,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: 刚才杂志里的那位大胡子渔夫,他提着八磅、十二磅、二十磅的鲑鱼,就站在我的面前。我问他: 这就是您吗?他回答说: 是的,永远不要去阿拉斯加!我说: 为什么不要去阿拉斯加?他说: 那里的鲑鱼一刻不停地咬钩。您刚放下吊钩就能钓上一条来。在河里,鲑鱼们会一直咬钩,夜以继日。永远别去那儿。我说: 不!我只想要钓到一条八磅重的鲑鱼,然后我就会直接回家。这就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。

Q:您会经常修改一部小说吗?会写很多个版本吗?

A:没错,当然如此!我记得,比如穆齐尔就花了一生的时间在他的作品《没有个性的人》上面。我想说的是,一部耗费毕生心血完成的作品,并不能自动保证其品质;反之,一部匆匆写就的作品,也未必意味着粗糙。譬如克莱斯特的《破瓮记》,他仅用八天写成,这恰恰是一个鲜明的反例。换句话说,我认为每一位作家,每一位真正执笔的人,都负有完成某种特定修正的责任。并且,每个人也都该准备好一个隐秘的抽屉,用来安放许多未能面世的作品。这一点,在我看来是非常明确的。

Q:您会去回避自己在十年、二十年甚至是五十年前写下的句子吗?

A:对于我自己写的书,我从不去读第二遍。我曾经尝试去这么做,然后我发现这样是不正确的。当我第二次读这些作品的时候,我会觉得自己想要改写、重写全部的内容,这种需求感令我感到惊讶。因为我意识到: 今天你的年龄更大了,今天你对与之相关的冲突更有把握了。然后,作为一个马祖里人,我对自己说:“小家伙,回到地面上来吧。在那个时候,以这样的方式去感受和表达,正符合你的能力范围。因此,你对二十四岁或二十六岁时笔下产出的东西,应该感到该死地满足。”我不想傲慢地轻视曾经的自己。

Q:在成为作家的这些年里,您是否养成了一些仪式感,比如您会在固定的时间里写作吗?

A:是这样的,但并不像托马斯·曼那样一丝不苟。清晨和上午对我来说是最好的时间,如果可以的话,我一般会写上四个小时。下午的时候,有时我会振作精神再写一些。晚上我从不写作。

Q:您在1961年出版了《无罪者的时代》,随后在19年又推出了《脸》及另外两部戏剧。我们很想知道,是什么促使您开始涉足戏剧创作的呢?毕竟在此之前,您主要发表的都是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。这背后是否受到了他人的推动,比如某位剧院导演的鼓励,抑或是有其他的契机?

A:不,不是的,实际上只是出于好奇。我想看看在舞台上会是什么样子。没有人真的逼我去做这个,实际上这是很奇怪的,作家往往通过自己来激励自己,而不是由别人来推动。这真的是这样,作家必须自己激励自己去做某事、做出反应、面对某些问题。对我来说,这完全是一种美学上的好奇心。我当时就一直在想,面对一个特定的冲突,到底是应该把它表现成小说还是一个剧本?经过一番尝试之后,我终于发现,戏剧化的形式可能才是最合适的。

Q:您开启一部新作品的契机是什么?

A:我会想要证明什么东西。你想用你写出来的东西去证明某些事情,这就需要论据和动机。有的时候,在创作的过程中,论据和动机会变得清晰起来,但有时也并非如此。

Q:您对某种文学体裁有特别的偏好吗?

A:不,虽然我写了很多短篇小说,而且我很喜欢写短篇小说,但我不能说这是一种特别的偏爱。现在,到了秋天,我会再写一篇,或许是下个冬天。我同样也很喜欢写对话,这很有趣,因为在对话中你可以通过表面现象来揭穿一个错误。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,被“揭穿”和“突然纠正”的感觉。当你想出了某个精彩的情节,它就要被演出来了,而你却发现,“不对,这句话错了,场景不对,人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会这样互动呢?”,这种强迫自己去纠正错误的过程其实是非常有意义的,而且非常富有创造力,真的是这样。

Q:3月17日您就八十五岁了。对您来说,这肯定也是回顾自己的一生的时刻。您曾在这个语境中引用了阿尔贝·加缪的话,他说过:“一个人必须为自己的生活辩护。”您今天怎么看待这句话?

A:这件事理应由每个人自主决定。就我个人而言,我从未真正为自己的人生做过明确的辩解。我看着自己的那些书,想到我的出版社刚刚推出了二十卷本的作品。至于我这一生所做的这些是否足够,不妨留给他人去评判。

Q:您的书里其实从未提及过您自己可能会是什么模样。而在马丁·瓦尔泽或菲利普·罗斯的作品中,我们却能感觉到,这是在写作者自己。在文学创作上,您对自己并没有兴趣吗?

A:我想每一位作家书写的都是他自身,几乎每一种文学都是作家本人的自我见证。人们将自己愿望的构想托付给他人。仅仅是通过题材、问题、冲突的选择,就足以去定义一位作家了。通过这些东西,作家已经透露了关于自身的一些信息。

Q:我们德国人,尤其是因为第三帝国的历史,在民族认同上存在一些困难。我感觉,您的作品,比如说像《德语课》和《家乡博物馆》,从这些作品中可以看出来您个人并没有这种困扰,是这样的吗?

A:我曾在国外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,例如在丹麦。我的妻子就是丹麦人。我很早就感受到了人们——不仅是在丹麦,在挪威也是如此——对德国持有的保留态度。但这些人所表现出的公正、待人接物的高尚方式,让我明白,总有些东西是你必须要去认同的。我一直说,无论何时何地,我始终是个德国人,并且我希望努力践行这份认同,姑且就让我们这么说吧。

Q:您跟海明威有不少相似之处。比如说,你们都喜欢写人们在关键时刻经受考验的故事,同时你们也都对大海和钓鱼特别着迷。您是否很欣赏海明威?

A:我觉得,喜欢钓鱼的人可太多了,要知道拳击也不是海明威发明的,它本来就是谁都可以参与的活动。对于我来说,有这么一段时间,当然现在要坦率回答了,就是在战后不久。那会儿我发现海明威可以当我的老师。他提供的那种可能性,那种对一切形而上学的清除,说白了,形而上学的维度不算数,只凭二头肌说话,凭眼睛、凭快速反应说话,这是他在战争中的体验。他认为人始终处于一种战争的状态,处于胜者与败者的境地,这让当时的我非常感兴趣,因为我自己的处境也差不多是这样的。海明威曾经是我的老师之一,而且我觉得,对于一个年轻作家来说,没有什么比读好作家的作品更值得推荐的了,这是显而易见的。当然,他对我早期的某些短篇有影响,但是事情往往是这样发展的: 你会非常仔细地跟榜样去比较,然后你会慢慢发现,榜样在那儿变得不够用了,你在他那里,在海明威那里,还缺少了点儿什么。我可以很坦率地告诉你,我读海明威读了很久,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,人也是可以喝茶的,而世界照样会在眼前崩塌,生活不一定非得是斗牛。这是真理的启示,毕竟我们也会喝牛奶。我和海明威确实有一些共同的背景,天哪,海明威也是从某个地方来的,如果你把他往前追溯,把他联系到马克·吐温或者哈克贝利·芬身上,你就会发现,他同样从别人那里汲取了很多。比如舍伍德·安德森,他就曾经是海明威的一位重要老师。

本篇访谈收录于《他们谈论树皮甲虫或者爱情》(2026年4月出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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